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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拟现实、增强现实、数字孪生等技术正将人类从原子世界大规模迁移至比特领域。当从 “虚拟沉浸” 迈向 “数字操控”,我们所经验和依存的那个 “真实世界”,是否正面临被稀释、替代乃至消解的危险?借助马克思的理论视野,我们得以洞悉其内在运作机制与本质规定,这无非是现代计算机智能技术发展的社会历史结果,所谓 “超真实世界” 仍旧是人造世界的一部分。
技术中介下的 “真实” 困境
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认为,“真实” 源于独立于意识的客观物质世界。意识是 “被意识到了的存在”,而人的存在即现实生活过程。感知现实,就是主体通过实践对客观世界及其规律的能动反映。真实根植于物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,并通过改造世界的实践得以确证和深化。然而,以扩展现实和数字孪生为代表的新兴技术,正从多个层面对这一经典图景构成深刻挑战。
其一,感官的完整性被割裂。当前,技术主要垄断视听通道,而触觉、嗅觉、体感等多维度的身体反馈或被简化或被忽略,形成一种 “去具身化” 的沉浸体验。其二,知觉与行动的反馈循环被人为标准化。虚拟世界中的物理规则是可编程的,提供的是预设的、有限的交互可能性,而非物理世界那种无限开放、充满偶然的探索。其三,也是最根本的,“真实感” 与 “实在性” 被混淆。技术追求的是让体验 “感觉真实”,如通过高保真渲染、低延迟交互来欺骗感官,营造临场感。当这种 “感觉真实” 的虚拟体验足够流畅时,便在知觉层面与 “实在” 的经验形成竞争,甚至因其更舒适、更刺激而更具吸引力,从而动摇我们以身体化实践作为认识世界、验证真实交往所的首要途径的信念。
如果说扩展现实技术主要在个体感知层面重塑经验结构,那么数字孪生技术则呈现出一种更为宏大的企图:它试图跨越表征与实在的传统分野,为物理世界构建可计算的实时数字映射。在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剖析中,现代技术在其应用下不仅成为提高生产力的手段,更成为资本增殖的工具。数字孪生正将城市、工厂、人体等复杂系统从具体的历史、文化和生态语境中抽离出来,抽象为纯粹的数据关系与数学模型。这导致了一个深刻的倒置:可计算的数字模型不再只是物理世界的被动 “表征”,而是日益成为我们认知与定义真实的 “原型”。真实世界反而需要参照其 “优化建议” 来运转。
其实,马克思在《1857—1858 年经济学手稿》中已经预见到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 “沦落到由知识来控制” 的境地,自动化机器已经成为 “社会实践的直接的器官”。当数字孪生与人工智能、资本逻辑深度融合,便完成了一种新的 “世界构造”:物理世界被持续转化为可交易的数据流。这个可全面计算的 “数字宇宙” 宣称自己比充满不确定性的原子世界更可控、更高效。其后果是,我们倾向于认为只有能被数字化、纳入模型的才是值得关注的 “真实”;而那些难以量化的维度,像地方性知识、社区情感联结、生态系统的内在价值等则被边缘化,沦为 “噪音”。世界丰富的厚度,被削平为可计算的薄片。
虚拟的 “实在” 与真实的延伸
虚拟技术是否真正消解了实在?实则未必,它不过是对真实世界存在形态的重构:虚拟世界既是真实世界的智能化扩展,又以符号体系参与对真实的再造。二者相互嵌入、彼此生成。
其一,虚拟物仍旧是一种客观实在,具有 “真实性”。从唯物主义视角看,虚拟物虽以数字代码为基质,但其生成与运作仍然依赖于物理硬件、能量消耗及社会劳动,因而具有间接的客观实在性;其 “真实性” 并非指实体性存在,而是表现为功能性效果与交互意义上的现实性。换言之,尽管虚拟世界具有仿真性、交互性以及沉浸性等特点,但它无法脱离真实世界而独立存在,其根本属性依然是客观实在性。真实世界构成虚拟世界的现实根基,是虚拟世界得以生成并实现智能运转的物质性前提。虚拟对象未必具有物理表征,却必然具备客观实在性。对真实世界中的物理事实加以模仿者,为拟真客体;对物理事实进行重构、组装或杜撰所生者,为虚拟物。无论拟真客体抑或虚拟物,皆属客观存在。毋宁说,虚拟世界乃是一种人造的特殊现实世界。
其二,虚拟世界日趋真实之感,乃是消费欲望之符号体系置换的产物。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第一卷中就阐明了商品拜物教,这种拜物教在现代社会则演变为符号拜物教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还原为符号与符号的交互关系。虚拟世界拓展了现实世界中人们的多样欲望,使现实欲望逐渐为虚拟符号体系所置换;更严峻的是,人们竟然试图沉溺于这一符号体系之中,以之取代现实、置换现实甚至重塑真实世界。依马克思之见,此不过是消费主义所诱致的虚无主义幻象而已。须知,虚拟世界中的活动一旦脱离真实世界,便丧失了人的社会关系所固有的丰富性与现实性。
其三,虚拟世界是对真实世界的时空与实践共同体的智能化扩展。在马克思那里,我们赖以生存的 “共同世界”,是由人们在特定生产关系下展开的实践活动所构筑的感性、实践且集体共在的世界。人们对现实的理解以及彼此沟通所依赖的 “共识”,其根基皆源于此。如今,社会互动、情感联结与工作协作大量迁移至虚拟世界或赛博时空之中,原来的物理时空被无限放大,主体实践活动空间亦获得智能化拓展。在虚拟世界中,人们虽能体验高度个性化的内容,却也面临同质化的风险。虚拟实践共同体是基于共同物理现实与具身交往所形成、充满张力的公共生活而建构出来的;虚拟世界终不能脱离人类存在的现实时空这一基石而独立存在。
在技术浪潮中锚定 “真实” 的现实路径
指出上述风险并非预言一个注定失真的未来,而是清醒识别一种正在显露的危险倾向。因此,面对技术中介带来的意义危机,我们并非束手无策,而是需要保持哲学反思与伦理自觉,主动捍卫那些无法被数据化、却定义人之为人的核心领地。
其一,强化身体锚点,重建感知的根基。在技术日益 “去具身化” 的趋势下,我们有意识地回归肉身经验至关重要。包括每日进行无屏幕的感官实践,如赤足行走、触摸自然材质、进行手工艺制作或体育锻炼。通过这些活动,我们重新校准感知系统,让身体成为抵抗虚拟侵蚀的坚实锚点,在物理阻力和真实反馈中找回存在的重量。
其二,实施信息溯源,打破算法的黑箱。面对算法推送的 “个性化” 内容,我们需培养批判性的信息素养。主动对信息来源进行交叉验证,追溯观点背后的数据依据与利益倾向,不能将 “热搜” 等同于 “真相”,更不能把 “推荐” 视为 “选择”。这是在大数据时代守护认知自主性的基本防线。
其三,划定数字节律,重建时空边界。技术应当服务于人,而非吞噬生活。通过物理隔离手段,如设定无电子设备就餐区域、睡眠时间或家庭共处时段等,重建清晰的边界。这种有意识的 “断连” 并非倒退,而是为了在数字洪流中守护专注、沉思与深度交往的可能性。
其四,守护不可数据化的领地,珍视真实的共在。主动投入那些无法被量化、无法被算法复制的活动:面对面的深度对话、社区共同体的协作劳动、对艺术与自然的静默欣赏。这些活动承载着情感的温度、伦理的厚度与历史的重量,是技术模拟永远无法替代的人间真实。
总之,我们不能仅做被动的技术使用者,更要成为技术意义的批判性思考者与主动塑造者。唯其如此,方能在比特与算法的浪潮中,牢牢锚定属于人的丰盈而本真的真实。
【作者:吴琼,系B体育 (sports)唯一官方网站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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